若翰从上天领受了关于洗礼的启示,因此在离开旷野前不久,在距有人烟之处不远的地方掘了一口井。我看见他在一处陡峭悬崖的西侧。他左边有一条小溪——或许是约旦河的源头之一,发源于黎巴嫩两山之间的一个山洞,从远处望不见。右边是荒野中的一片平地,他就在那里掘井。我看见他单膝跪地,另一膝上放着一卷长长的树皮,正用芦苇在上面写字。他面向西方的黎巴嫩跪着,阳光热辣辣地照在他身上。他正做着活儿,忽然像出了神。我看见他仿佛神魂超拔,身旁站着一人,在那卷轴上画图写字。若翰醒过来,读了所写的,便立刻起劲地掘起井来。那卷树皮放在他身旁的地上,两头用石头压着,免得卷起来。若翰不时查看,似乎他该做的事都在上面记下了。
与若翰掘井的神视同时,我看见厄里亚一生中的一幕。我看见他坐在旷野里,因犯了什么错而愁眉不展。后来他睡着了,做了一个梦:梦见一个小孩拿棍子戳他,他怕掉进旁边的井里。那孩子戳得那样用力,他往前滚了几步。梦到这里,一位天神唤醒他,给他水喝。这事就发生在若翰现在掘井的同一个地方。
若翰掘开的每一层土,以及工作的每一步骤,直到完工,我都认出了其中的意思。这一切都与人类的顽梗及其他特性有关——这些是他必须在主的恩宠临到人类之前先克服的。若翰的这活儿,如同他所有的行动和整个生活一样,都是一个象征,一个预像。圣神藉此不仅指示他该做什么,而且他实在也在那行动中,把活儿本身所象征的一切都做成了,天主悦纳了他为此所怀的善念。圣神催着若翰作工,就像祂当年催着那些蒙启示的先知一样。
他除去一大片草皮,在坚硬的泥灰岩中挖出一个大圆池,仔仔细细、漂漂亮亮地用石块砌好,只留下池中心挖到有水的地方没有砌。他用挖出的土在池边筑了一道边沿,把它分成五段。在四段边沿的开口对面,他按相等的距离在池周围栽了四棵细长的树苗,树顶长满密密的叶子。这四棵树种类不同,各有各的象征。但在池中央,他栽了一棵很特别的窄叶树;它的花一簇簇垂下来,成金字塔形,周围有多刺的花萼。这棵树曾在若翰的山洞前搁了很久,已经有点枯了。那四棵小树更像细长的浆果灌木。若翰在它们根周围堆起土来。
池子挖到泉水处之后(后来中央那棵树就栽在那里),若翰从他山洞附近的小溪开了一条水沟通到池子。然后我看见他在旷野里采了芦苇,一根接一根连起来,用这条管道(他用土盖上)把溪水引到池里。芦苇管子可以随意开闭。
他开了一条小路,穿过灌木丛,通到池边的一个口子。那条路绕着池子,在我刚说的四棵树和池子之间。入口那个口子前没有树,只有这边可以自由走近池子;其他几边,小路都被灌木和岩石围着。若翰在四棵树脚下的土堆上栽了一种我很眼熟的草。我小时候很喜欢它,一碰见就把它挖回来栽在我家附近。它茎高多汁,开褐红色的球花,治烂疮很灵,一抹就好,我这会儿嗓子疼,它也管用。若翰还在周围种了别的花草和小树。干着活儿,他不时查看面前那卷树皮,拿根棍子量尺寸,因为照我看,每一步活儿,连他栽的树,都在上面画好了。我记得在上面见过那棵中央树的图样。
若翰这样劳作了几个礼拜。完工时,池底只有浅浅一点水。那棵中央树,叶子先前还是枯黄的,这会儿已经变得青青的了。若翰拿一个大树皮做的家什(边上涂了沥青)从另一口井打了水,倒进池里。这水是从若翰当初住的一个山洞附近的泉源打来的——那泉水是他用杖头敲岩石涌出来的。我听说他不能在先前住的地方造这个泉池,因为那边石头太多,而且那也有它的象征。之后,他从溪里放进池里所需的水。要是池子太满,水可以从边沿的水道流走,滋润周围地上的草木。
我看见若翰走进水里,水齐腰深。他一只手抓住中央的树,另一只手拿一根小手杖击水——杖头上系着一个十字架和一面小旗。每击一下,水就溅到他头上。同时,我看见一团光云从他上头降下来,仿佛是圣神浇灌下来,又有天神出现在池边,对他说了些话。我看见这是若翰在旷野里的最后一桩活儿。
这口井在耶稣死后还用着。基督徒不得不逃难的时候,病人和过路的人在那里受洗;那儿也成了个朝圣的地方。那时候——也就是伯多禄在世那会儿——已经用围墙围起来了。
这洗礼池完工后不久,若翰就离开旷野,到人烟稠密的地方去。他所到之处,都叫人心里一震。他身材高大,壮壮实实的,虽说禁食苦修熬得人瘦,可外表看着特别干净、特别尊贵,举止朴实,直来直去,透着股威严。他脸庞清瘦,表情严肃,透着股威严;赭色头发卷着,胡须不长。腰里穿一件齐膝的短袍,外头那件糙褐色的披褂像是三片拼的:后背那块用带子系在腰间,前头敞着,胸口亮着,两胳膊活动得开。他胸前毛烘烘的,几乎跟褂子一个色。手里拿根拐杖,弯得跟牧羊人的鞭杆似的。
他从旷野下来,先在小河上搭了座小桥。他没理会不远处有个渡口,因为他从不绕道,总是笔直往前走。那地方有一条老路。他那时靠近奇德撒,就在那一带教导百姓。他们是后来去他那里受洗的第一批外邦人。他们住在土坯房里,压根儿没人搭理。他们是混血种的后人,在圣殿末了一次被毁(耶稣来临前那回)以后,在这儿落下了脚。最后一位先知曾给他们捎过话:要待在这地方,直到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像若翰这样的人——来到他们跟前,告诉他们该做什么。后来他们迁到纳匝肋去了。
若翰不让任何东西挡他的道。他迎上碰见的每一个人,只讲一件事:悔改,主快来了。他到哪儿,哪儿就稀罕他,顶轻浮的人也变严肃了。他的声音像刀子似的扎人,洪亮有力,可又带着股和气的调子。他把各样的人都当孩子待。他最特别的地方,就是一直往前冲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不瞧,什么也不求。我就是这么看见他:急匆匆穿过旷野、穿过林子,在这儿刨刨,在那儿滚滚石头,挪开倒下的树,收拾歇脚的地方,把那些张着嘴瞪着他的老百姓喊拢来,还把他们从屋里叫出来帮忙——他们那惊奇的样儿,我都瞧见了。他不在哪儿多耽搁,转眼又到了别处。他沿着加里肋亚海,绕过塔里卡雅,下到约旦河谷,然后经过撒冷,穿过旷野往贝特耳那边去。他经过耶路撒冷——他从没进过圣城;他眼巴巴地望着它,替它难受。他满心只想着自己的差事,一直往前走,严肃,庄重,朴实,叫圣神充满着,大声喊着同样的话:“悔改!预备!主快来了!”他进了牧人谷,往他出生地走。他爹妈已经过世了,可几个年轻人——他父亲匝加利亚那边的亲戚——还住在那儿。他们是最早跟随他的门徒。他经过贝特赛达、葛法翁和纳匝肋的时候,圣母没见着他,因为若瑟过世后,她很少出门。圣母没见着若翰,但她家有几个男亲戚见了若翰,听了若翰的劝,还陪若翰走了一段路。
在耶稣受洗前那三个月里,若翰两次跑遍各处,宣告那要来的一位。他往前冲的势头猛得很。他走得快,脚步利索,可也不显得慌。他不像救主那样悠哉游哉地赶路。用不着停的地方,我看见他简直是打一块地跑到另一块地。他进到人家和会堂里教导,在街上和热闹地方把百姓聚到跟前。我看见司祭和长老们到处拦住他,问他凭什么教导;可一会儿,他们就愣了,满是稀奇,放他走了。
“预备主的道”这话不全是比方,因为我看见若翰开张他的差事,确实是在预备路——他把耶稣和门徒日后要走的路和地方都走了一遍。他搬开石头、除去荆棘,修了小路,在小溪上铺木板,疏通水沟,挖井,修水池,安了凳子、歇脚处和遮荫的棚子,就在主日后要歇息、教导和行事的地方。他这么忙活着,这个诚诚恳恳、朴朴实实、独来独往的人——穿得那么粗糙,模样那么显眼——惹得百姓都看他;他有时进小屋借个家伙,甚而至于叫屋里人搭把手,更叫人觉着稀奇。他到哪儿,一会儿就围上一堆人,他就放胆、诚心诚意地劝他们悔改,跟随他自称是其前驱的默西亚。我常见他指着耶稣那时在的方向。可我从来没见他和耶稣在一块儿,虽说他们有时候相隔不到一个时辰的路。有一回我看见他离耶稣顶多一个时辰,他冲着人群喊说,他自己不是他们等的救主,只是救主可怜的前驱;然后他指着说,救主就在那边。若翰一辈子,面对面看见救主只有三回。头一回是在旷野里,圣家从埃及回来的时候。那时圣神催他去迎接他在娘胎里就问候过的那位主。他觉着救主近了,知道祂渴了。那孩子就祷告,把他那根小拐棍插进地里,一股泉水就涌出来。他又往前赶了一段,站在那流着的泉水旁,等着耶稣、玛利亚和若瑟经过。等他们露了脸、还看得见的时候,他就欢喜得直蹦,摇着他的小旗子。
若翰第二回看见耶稣,是在祂受洗的时候;第三回是在约旦河边,耶稣从远处经过,他给耶稣做见证。我听见救主对祂的宗徒们讲起若翰那了不起的克制劲儿:就是受洗那会儿,他也把自己管得严严的,只庄庄重重地默观着,虽说他的心都快叫爱情和渴望撑破了。礼完了,他更急着压低自己,不顺着爱情去找耶稣。
可若翰常在神视里看见主,因为他多半时候都在说预言的境地。他看耶稣是他自己使命的成就,是他做先知的本分成了。对若翰来说,耶稣不是一个跟他同时代的人,不是一个像他那样的人;祂是世界的救主,是天主子成了人,是出现在时间里的永永远远的。所以他绝不敢想跟祂平起平坐。若翰也觉得自己不像他的同胞,不像那些活在时间里、住在世上、跟世界连着的人;因为他还在娘胎里,“永永远远者的手”就摸了他,借着圣神,他在某种程度上越过了时间的关联,跟他的救主通着了。他从小就离了世界;除了跟救主有关的事,他什么也不知道,一直待在顶深的旷野里,直到他像个新生的、严肃的、得了启示的、满腔热忱的人,出去干他那奇妙的差事,别的事一概不管。如今犹太地对他来说就是旷野;就像从前他跟泉水、石头、树木、走兽作伴,跟它们一块儿过、一块儿说话,如今他也这么对人、对罪人,心里不起一点儿自己。他所看、所知、所谈的,只有耶稣。他的话就是:“祂来了!预备路!悔改!领洗!看哪,天主的羔羊,除免世罪者!”在旷野里,他干净无瑕,像娘胎里的婴孩;他从旷野出来,清清洁洁,像妈怀里的娃儿。“他干净得像天神,”我听见主对宗徒们说,“不干不净的从没进过他的口,瞎话或别的罪也从未从他嘴里出来过。”
若翰在不同地方施洗:头一回,在撒冷旁边的艾农;第二回,在约旦河西岸、贝特阿辣巴对面,离耶里哥不远;第三回,在约旦河东岸,比第二回的地方偏北约两个时辰。他末了一回施洗是在艾农,他又回了那儿,也就是在那儿叫人逮了去。
若翰施洗用的水,是约旦河向东拐个弯儿形成的一条河汊子,长约一个时辰。有些地方窄得能跳过去,有些地方宽些。河道大概常变,因为我在好些地方见它干了。这道河汊子环抱着一些池子和水井,靠河水供着。其中一个池子,拿一道坝跟河汊子隔开,就是若翰在艾农施洗的地方。坝底下有管子,可以随意放水进池子或把水放干。是若翰亲自这么安排的。池子一边,水像小河一样往地里流去,伸进一些狭长的地角中间。受洗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在两块地角之间,扶着前头的栏杆。若翰站在一块地角上,拿个贝壳舀水浇在受洗的人头上;对面地角上站着一个已经受洗的人,把手按在受洗的人肩上。头一个受洗的是若翰亲手按的手。受洗的人上半身不全光着,身上披着一种白色披肩,只露两个肩膀。池子近处有一间小屋,他们进去换衣裳。我从没见过女人在那儿受洗。施洗的时候,若翰穿着一件白长袍。
若翰施洗的地方是个顶美的、水足的地方,名叫撒冷。它在约旦河汊的西岸,可艾农在河对岸。艾农比撒冷大,更靠北,也更近河边。这一带好些河汊子和池子四周是牧场,成群的驴在青草地上吃草。撒冷和艾农周围的地方像是自由区,有一种老习俗给的特权,所以老百姓不敢把任何人撵出去。
若翰在艾农一个老地基上搭了他的小屋——那儿从前有过一座大房子,可已经塌了,长满青苔,野草乱蓬蓬的。东一处西一处搭着些小屋。这片废墟原是默基瑟德的帐篷城堡的地基。关于这个地方,我得过好些远古的神视,可这会儿我只能记起这一点:亚巴郎曾在这儿得过一个神视。他摆了两块石头,一块当祭台,自己跪在另一块上。我看见给他看的神视——一座天主的城,像天上的耶路撒冷,有水从那城流下来。他受命要为天主的城快来多祷告。从城里流出的水漫到四面八方。亚巴郎得这神视,约在默基瑟德在同一地点搭起他的帐篷城堡前五年。那城堡其实是个大帐篷,周围有廊子和梯子,跟孟梭尔在阿拉伯的城堡一个样。只有根脚是石头砌的,结实。我想甚至在若翰那时候,当初立主要柱子的戳过的四个角还看得见。在这如今像个长满草的土丘似的地基上,若翰搭了一个芦苇棚子。默基瑟德那时候的帐篷城堡,是过往客商歇脚的地方,一个在水边舒舒服服歇着的好去处。也许默基瑟德——我常看见他给游牧的部落和邦国当头儿、当军师——在这儿盖城堡,是为了能教导他们、招待他们。可就是他那会儿,这地方已经跟洗礼有些关系。他也是从这儿动身,往耶路撒冷附近的建筑去、往亚巴郎那儿去、往别处去。他也是在这儿把不同的种族和百姓招到一块儿,后来又把他们分开,安置到不同的地方。
雅各伯也曾赶着他的牲口在艾农住过好长时候。那洗礼池的池子在老早老早就有了,我看见雅各伯修过它。默基瑟德城堡的废墟挨着水和施洗的地方;我看见在耶路撒冷起初有基督徒的时候,若翰施洗的地方曾盖过一座圣堂。埃及的玛利亚退到旷野去经过那儿的时候,我还见那圣堂仍屹立不倒。撒冷原是一座好看的城,可在一场仗里毁了——我想是在耶稣那时候之前,圣殿被毁的时候。末了一位先知也曾在那儿住过一阵子。
若翰借着教导和施洗引人注目,约莫有两个礼拜之后,黑落德从卡里尔霍派了几个送信的来见他。黑落德那时住在死海东岸卡里尔霍的城堡里,近处好些澡堂子和温泉。黑落德想叫若翰上他那儿去。可若翰回答送信的说:“我忙得很。黑落德要见我,让他自个儿来。”这以后我看见黑落德往艾农以南约五里的一座小城去。他坐一辆矮轮子车,周围有卫兵。车上有个有篷的高座儿,他可以从那儿望见四周。他请若翰到那小城跟他见面。若翰去了城外一个人的小屋子,黑落德一个人到那儿见他。他们见面的事儿,我只记得黑落德问若翰为什么在艾农住那样破的地方,还说要替他在那儿盖一所房子。可若翰回答说,他不要房子,他所有的尽够他用了,他是在完成一位远比他大者的使命。他说话简短,可严厉认真,一直背着身子对黑落德站着。
我看见玛利亚克罗帕跟她先前的男人阿耳斐生的儿子——西满、次雅各伯和达陡,还有她二婚跟撒巴生的儿子若瑟巴尔撒巴,都在艾农受了若翰的洗。安德肋和斐理伯也受了若翰的洗,之后又回去干他们的本行。别的宗徒和好些门徒早就受了洗。
有一天,好些司祭和经师从耶路撒冷周围的城镇到若翰这儿来,打算盘问他。他们问:你是谁?谁打发你来的?你讲的是什么?等等。若翰大胆有力地回答了他们,向他们宣告默西亚快来了,又指责他们不悔改、装假。
没过多久,长老和法利塞人从纳匝肋、耶路撒冷和赫贝龙打发好些人来盘问若翰的使命,他们埋怨他占了施洗的地方。
好些税吏来见若翰。他给他们施洗,又给他们讲良心上的事。其中有税吏肋未——后来叫玛窦——他是阿耳斐头一个老婆生的,因为阿耳斐娶玛利亚克罗帕的时候,已经是鳏夫了。肋未听了若翰的劝,心里大受感动,就改了自己的毛病。他亲戚都瞧不起他。若翰不肯给这些税吏里的好些人施洗。




